不散

雨落个不停，福和大戏院那五个红漆大字在水汽里模糊得辨不出颜色，陈湘琪演的售票员拖着一条装了金属支架的跛腿，在空荡荡、湿漉漉的走廊里一步一挨，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手里攥着半个热腾腾的寿桃，想送给放映室里的李康生，可这戏院太大了，大到即便她走得满头大汗，也始终抓不住那个男人的影子，银幕上正放着1967年的《龙门客栈》，石隽和苗天在黄沙漫天里厮杀，银幕下的老石隽却坐在破旧的皮椅子里，盯着年轻时的自己，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

戏院里没几个人，倒是“鬼”多得吓人，有个日本男人不停地在厕所和走道间穿梭，他在黑暗里寻找可以停靠的肩膀，却只撞见一堆各怀鬼胎、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怪人，有人在后排旁若无地磕瓜子，咔吧咔吧的响声盖过了电影里的刀剑声，有人说这戏院闹鬼，其实电影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蔡明亮把镜头怼在那儿一动不动，整部电影几乎就是一刻不停地在和时间死磕，你看着水从天花板滴下来，看着售票员吃力地爬楼梯，那种粘稠的孤独感顺着银幕爬到你脚踝上。

整场戏统共才十句对白，安静得让你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座福和大戏院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巨大海绵，不断吸收着寂寞和被遗忘的时间，李康生在放映室里无心地做着客，陈湘琪在售票处一门心思地设着宴，两人在电影散场、戏院拆迁的前夜做最后的告别，这种情怀不是那种廉价的怀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纪实，你会发现，在银幕的光影里变老是件极其残忍的事，灯亮了，银幕白了，那个武侠的时代和这些躲在暗处的人，终究还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