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首与引诱者

约瑟夫·戈培尔在漆黑的放映间里眯着眼，指尖滑过那些带有齿孔的胶片，正试图把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度剪辑成战无不胜的神话，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宣传部长的个人传记，更是一场关于谎言如何精准吞噬现实的现场教学，他不仅在制造银幕上的英雄，还在制造空气中的恐惧与狂热，甚至在盟军的炮火已经震动柏林地堡的天花板时，这位瘸腿的鼓动者依然在为自己策划最后一场名为殉难的宏大谢幕，罗伯特·施塔德洛伯把那个偏执、自恋且精于算计的引诱者演得极其阴冷，像导演排戏一样摆布战争，让千万德意志公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镜头下随时可以耗尽的群演。

镜头外的戈培尔同样是一个高明的演员，即便与妻子的婚姻早已因为他与捷克女星的婚外情而碎了一地，只要元首皱一下眉头，他就必须立刻拉着貌合神离的妻子和一众年幼的孩子站在镁光灯下，对着全德国的家庭主妇表演那种完美的、禁欲的雅利安典范生活，这种在公德与私欲之间的极度拉扯，被导演处理得有些舞台化，尤其是那些在豪宅里爆发的争吵，像极了一出随时会谢幕的荒诞剧，片中最大胆也最受争议的处理是大量使用了真实的历史纪录片片段，当那些已经模糊发黄的黑白影像与色彩鲜艳的演员表演并置在一起时，这种纪实与虚构的剧烈拉扯感非常强烈，虽然饰演元首的演员在形神上确实稍显逊色，那种压迫感略显干瘪且流于表面，但那种整个国家围绕着一个意志旋转的荒诞感却极为真实，影像与现实的缝隙极其扎眼，时刻在提醒看客这些疯狂的剧本曾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上排演过。

这片子拍得并不算快，甚至在某些环节显得像流水账一样细碎，导演尤阿希姆·朗似乎更执着于通过戈培尔那卷帙浩繁的日记去还原一个洗脑系统的运作逻辑，从里芬斯塔尔的宏大纪录片拍摄现场，到针对犹太人的污名化电影首映，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这种不伦不类的感觉或许正是导演想要的，他没打算拍一部热血沸腾的二战史诗，而是用一种近乎中立的冷静视角，把那个靠镜头、扩音器和精心编织的措辞搭建出来的虚假盛世一片片拆解开来，看的时候你会生出一股凉意，因为你会发现那些被舆论轻易操纵的盲目人群从未消失，结局停留在柏林地堡那场绝望的殉葬中，烧焦的胶片和尸骸一起证明了所谓黄金时刻不过是狂人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