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行

喜翔那张写满不近人情的脸，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又硬又脆的礁石，守着台北潮湿山间一栋漏水的老屋，他和杨贵媚饰演的秀缎做了半辈子怨偶，日子过得像厨房里那根怎么也修不好的水管，滴滴答答地耗干了所有温存，钦福这个男人，是那种标准的、史前时代跨越而来的东亚父权活化石，他在菜市场跛着脚搬运货物，回到家只会对着妻子吆喝，抱怨这抱怨那，甚至为了省钱拒绝带秀缎去看她心心念念的瀑布，秀缎总是沉默地忍受着，直到那个阴冷的春日，她安静地倒在堆满杂物的客厅地板上，再也没有起来。

电影最惊悚也最温柔的部分在这时才真正开始，钦福没有报警，也没有通知那个因为性向问题而离家出走多年的儿子，他买回一个巨大的冰柜，把秀缎安置在里面，甚至在每一个潮湿的深夜，搬出凳子坐在老伴身边，对着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自言自语，他开始模仿秀缎生前的动作，悉心擦拭地板，修补那些永远漏不完的水，这种恋慕里掺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这或许是极致自私的占有，是一个从未学会如何去爱的男人，在失去后唯一能想到的挽留方式，他宁愿让这股腐败的气息在屋子里蔓延，也不愿承认那个永远包容他、服侍他的世界已经崩塌。

全片采用16毫米胶片拍摄，画面边缘甚至保留了粗糙的毛边，那种颗粒感极重的绿和昏暗的室内光影，让整部片子散发出一种老照片般残缺的美，虽然很多观众诟病其夜戏过糊、技术上存在硬伤，但我反而觉得这种模模糊糊的质感极其贴合这家人拧巴的状态，导演的处理非常含蓄，关于同性儿子的回归、两代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都仅仅隐藏在几句精简的闽南语对白和漫长的空镜头里，特别是那个对着瀑布长达两分半钟的开场，水流轰鸣却带不走钦福内心的荒芜，比起所谓的春日远行，这更像是一场困在原地、无法抵达遗憾终点的告别仪式，喜翔和杨贵媚的表演几乎不着痕迹，一个眼神就顶过千言万语，心口闷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