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浮生

一个披着白床单、挖了两个黑洞洞眼窝的灵魂，就那样静静地缩在客厅一角，看着心爱的女人坐在地板上机械地吃下一整盘巧克力派，直到她呕吐不止。

C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丧生。在太平间的冰冷手术台上，他盖着那条白单坐了起来，然后像个执着的影子一样走回了家。他没有变成狰狞的厉鬼，也没去搅动地狱的风云，他只是一个“白床单”。鲁妮·玛拉饰演的M陷入了真空般的绝望。那场长达五分钟、近乎残酷的吃派长镜头，把悲恸具象成了机械的吞咽动作。C就在旁边看着，伸不出手，发不出声。

M最终搬走了。临走前，她在门廊的墙缝里塞了一张小纸条。这张纸条成了C留在这座房子里的唯一抓手。他用那双没有指甲、没有骨骼的“床单手”，在墙缝里一遍又一遍地抠挖，试图够到那个秘密。新的住客来了，走马灯似的换。有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有开喧闹派对的年轻人，有满口虚无主义的老学者。C偶尔愤怒，摔碎碗碟，弄乱电灯，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等待。隔壁房子也住着一个花床单鬼，它说自己在等人，问等谁，它说：我不记得了。

时间在这一刻开始扭曲。推土机推平了老屋，钢筋混凝土拔地而起，C见证了摩天大楼的兴衰，又回到了拓荒时代的荒原。几百年，几千年。那个墙缝依然在那里，那个纸条依然在诱惑着他。卡西·阿弗莱克甚至不需要露脸，仅凭那副床单抖动的幅度和长久的静默，就演出了那种穿透时空的孤寂。大卫·洛维拍了一部关于“执念”的交响乐，在4:3的圆角画幅里，把永恒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取景框。

这片子节奏慢得像冰川挪动，但那种虚无里的浪漫实在太抓人。你以为你在看鬼片，其实你在看时间的灰烬。鲁妮·玛拉坐在地上的那一刻美得惊心动魄，而卡西那头白床单委地的一瞬间，又足以让人在深夜的客厅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凉。如果你正经历失去，或者正试图抓住一些注定会溜走的东西，这电影会是一剂很苦、但后劲极大的药。